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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曾祺:老舍先生爱喝茶,喝得很勤,而且很酽

    2019-02-20 08:3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汪曾祺 阅读

    老舍先生


    老舍先生不看档案,也从不找人“个别谈话”,只从平常的谈吐中就了解一个人的水平和才气,比看档案要准确得多。老舍先生不是那种惯?#30340;?#26865;两可的官话的人。我在市文联几年,始终感到领导我们的?#19988;?#20301;作家。他和我们的关系是前辈与后辈的关系,不是上下级关系。


    老舍先生

    文 | 汪曾祺

    ?#26412;?#19996;城乃兹府丰富胡同有一座小院。走进这座小院,就觉得特别安静,异常豁亮。这院子似乎经常布满阳光。院里有两棵不大的柿子树(现在大概已经很大了),到处是花,院里、廊下、屋里,摆得满满的。按季更换,都长得很精神,很滋润,叶子很绿,花开得很旺。这些花都是老舍先生和夫人胡絜青亲自莳弄的。天气晴和,他们把这些花一盆一盆抬到院子里,一身热汗。刮风下雨,又一盆一盆抬进屋,又?#19988;?#36523;热汗。老舍先生曾说:“花在人养。”老舍先生爱花,真是到了爱花成性的地步,不是可有可无的了。?#32769;?#31062;曾说他的?#26159;?ldquo;俊得江山助”。老舍先生的文章也可以说是“俊得花枝助”。叶浅予曾用白描为老舍先生画像,四面都是花,老舍先生坐在百花丛中的藤椅里,微仰着头,意态悠远。这张画不是?#35789;擔?#24847;?#35760;?#22909;。

    客人被让进了北屋当中的客厅,老舍先生就从西边的一间屋子走出来。这是老舍先生的书房兼卧室。里面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榻。老舍先生腰不好,习惯睡硬床。老舍先生是文雅的、彬彬有礼的。他的握手是轻轻的,但是很亲?#23567;?#33590;已经沏出色了,老舍先生执壶为客人倒茶。据我的印象,老舍先生总是自己给客人倒茶的。

    老舍先生爱喝茶,喝得很勤,而且很酽。他曾告诉我,到莫斯科去开会,旅馆里倒是为他特备了一只暖壶。可是他沏了茶,刚喝了几口,一转眼,服务员就给倒了。“他们不知道,中国人?#19988;?#22825;到晚喝茶的!”

    有时候,老舍先生正在工作,请客人?#38498;潁?#20320;也不会觉得闷得慌。你可以看看花。如果是夏天,就可以闻到一阵一阵香白杏的甜香味儿。一大盘香白杏放在条案上,那是专门为了闻香而摆设的。你还可以站起来看看西壁上挂的画。

    老舍先生藏画甚富,大都是精品。所藏齐白石的画可谓“绝品”。壁上所挂的画是时常更换的。挂的时间较久的,是白石老人应老舍点题而画的四幅屏。其中一幅是很多人在文章里提到过的“蛙声十里出山泉”。“蛙声”如?#20301;?#30333;石老人只画了一脉活泼的流泉,两旁是乌黑的石崖,画?#21335;?#31471;画了几?#35805;?#23614;的蝌蚪。画刚刚裱起来时,我上老舍先生家去,老舍先生对白石老人的设想赞叹不止。

    老舍先生极其爱重齐白石,谈起来时总是充满感情。我所知道的一点白石老人的逸事,大都是从老舍先生那里听来的。老舍先生谈这四幅里原来点的题有一句是?#31456;?#27530;的诗(是哪一句我忘记了),要求画卷心的芭蕉。老人踌躇了很久,终于没有应命,因为他想不起芭蕉的心是左旋还是右旋的了,不能胡画。老舍先生说:“老人是认真的。”老舍先生谈起过,有一次要拍齐白石的画的电影,想要他拿出几张得意的画来,老人说:“没有!”后?#20174;?#20182;的学生再三说服动员,他才从画案?#21335;?#32541;中取出一卷(他是木匠出身,他的画案有他自制的“消息”),外面裹着好几层报纸,写着四个大字:“此是?#29616;健?rdquo;打开一看,都是惊人的杰作——就是后来?#21520;?#29255;里所拍摄的。白石老人家里人口很多,每天煮饭的米都是老人亲自量,用一个香烟罐头。“一下、两下、三下……行了!”——“再添一点,再添一点!”——“吃那么多呀!”有人曾提出把老人接出来住,这么大岁数了,不要再操心这样的家庭琐事了。老舍先生知道了,给拦了,说:“别!他这么着惯了。不叫他干这些,他就活不成了。”老舍先生的意见表现了他对人的理解,对一个人生活习惯的尊重,同时也表现了对白石老人真正的关怀。

    老舍先生很好客,每天下午,来访的客人不断。作家,画家,戏曲、曲艺演员……老舍先生都?#19988;?#31036;相待,谈得很投机。

    每年,老舍先生要把市文联的同人约到家里聚两次。一次是菊花开的时候,赏菊。一次是他的生日,——我记得是腊月二十三。酒菜丰盛,而有特点。酒是“敞开供应”,汾酒、竹叶青、伏特加,愿意喝什么喝什么,能喝多少喝多少。有一次很郑重地拿出一?#31185;?#33796;酒,说是毛主席送来的,让大家都喝一点。菜是老舍先生亲自掂配的。老舍先生有意叫大家尝尝地道的?#26412;?#39118;味。我记得有次有一瓷钵芝?#27067;?#28822;黄花鱼。这道菜我从未吃过,以后也再没有吃过。老舍家的芥末墩是我吃过的最好的芥末墩!有一年,他特意订了两大盒“盒子菜”。?#26412;?#19977;尺许的朱红扁圆漆盒,里面分开若干格,装的不过是火?#21462;⒗把肌?#23567;?#24688;?#21475;条之类的切片,但都很精致。熬白菜端上来了,老舍先生举起筷子:“来来来!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老舍先生对他下面的干部很了解,也很爱护。当时市文联的干部不多,老舍先生对每个人都相当清楚。他不看干部的档案,也从不找人“个别谈话”,只是从平常的谈吐中就了解一个人的水平和才气,那是比看档案要准确得多的。老舍先生爱才,对有才华的青年,常常在各种场合称道,“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而且所用的语言在有些人听起来是有点过甚其词,不留余地的。老舍先生不是那种惯?#30340;?#26865;两可、含糊其词、温吞水一样的官话的人。我在市文联几年,始终感到领导我们的?#19988;?#20301;作家。他和我们的关系是前辈与后辈的关系,不是上下级关系。老舍先生这样“作家领导”的作风在市文联留下很好的影响,大家都平?#35748;?#22788;,开诚布公,说话很少顾虑,都有点书生气、书卷气。他的这种领导风格,正是我们今天很多文化单位的领导所缺少的。

    老舍先生是市文联的主席,自然也要处理一些“公务”,看文件,开会,作报告(也是由别人起草的)……但是作为一个?#26412;?#24066;的文化工作的负责人,他常常想着一些别人没有想到或想不到的问题。

    ?#26412;?#35299;放前有一些盲艺人,他们沿?#33268;?#33402;,有的还兼带算命,生活很苦。他们的“玩意儿”和睁眼的艺人不全一样。老舍先生和一些盲艺人熟识,提议把这些盲艺人组织起来,使他们的生活有出路,别让他们的“玩意儿”绝了。为了引起各方面的重视,他把盲艺人请到市文联演唱了一次。老舍先生亲自主?#37073;?#20316;了介绍,还特烦两位老艺人翟少平、王秀卿唱了一段《当皮箱》。这?#19988;?#20010;喜剧性的牌子曲,里面有一个人物是当铺的掌柜,说山西话;有一个牌子叫“鹦哥调”,句尾的和声用喉舌作出有点像母猪拱食的声音,很特别,很逗。这个段子和这个牌子,是睁眼艺人没有的。老舍先生那天显得很兴奋。

    ?#26412;?#26377;一座智化寺,寺里的和尚作法事和别的庙里的不一样,演奏音乐。他们演奏的乐调不同凡响,很古。所?#32654;制?#21035;人不能识,记谱的符号不是工尺,而?#19988;?#20123;奇奇?#27490;?#30340;?#23454;饋@制?#20498;也和现在常见的差不多,但主要的?#21046;?#21364;是管。据说这是唐代的“燕乐”。解放后,寺里的和尚多半已经各谋生计了,但还能集拢在一起。老舍先生把他们请来,演奏了一次。音?#32440;?#30340;同志对这堂活着的古乐都很感兴趣。老舍先生为此也感到很兴奋。

    《当皮箱》和“燕乐”?#21335;?#25991;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老舍先生是历届?#26412;?#24066;人民代表。当人民代表就要替人民说话。以前人民代表大会的文件汇编是把代表提案都印出来的。有一年老舍先生的提案是?#21512;?#26395;政府解决芝?#27067;?#30340;供应问题。?#19988;?#24180;?#26412;?#33437;?#27067;慈被酢?#32769;舍先生说:“?#26412;?#20154;夏天离不开芝?#27067;矗?rdquo;不久,?#26412;?#30340;油盐店里有芝?#27067;?#21334;了,?#26412;?#20154;又吃上了香喷喷的?#27067;?#38754;。

    老舍是属于全国人民的,首先是属于?#26412;?#20154;的。

    一九五四年,我调离?#26412;?#24066;文联,以后就很少上老舍先生家里去了。听说他有?#34987;?#25552;到我。

    1984年3月20日


    来源:文学好书榜企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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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9-02-20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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