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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象与虚构的可能和限度

    2019-04-17 10:3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想象与虚构的可能和限度

    文 | 陈培浩

    关于作家的才能结构李陀有一个“刀”的比喻“知识修养理论储备是刀背艺术感觉是?#24230;У?#25105;们真正写作的时候应该用?#24230;У?#20992;背用不上”这里的“?#24230;?rdquo;指的就是以感受力想象力为核心的文学虚构在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甚至可以说虚构是最能呈现文学的艺术品质的元素?#27604;?#25105;们也没有见过只有?#24230;?#32780;没有刀背的刀?#24230;?#36777;证地存在于它与刀背的关系中刀背有赖于?#24230;У?#32780;?#24230;?#20063;受制于刀背这个比喻阐发的正是想象力的可能性和限度问题想象和虚构并非无所不能它必须接受现实历史和伦理三重规约只有建基于坚实现实逻辑和厚重现实经验切中了历史本质性和伦理正当性基础上的想象才足以凭风而起翱翔在历史和审美的天空

    关于想象和虚构的必要性卡尔维诺在从事了一段时间现实性写作之后意识到“本来可以成为我写作素材的生活事实和我期望我的作品能够具有的那种明快轻松感之间存在着一条我日益难以跨越的鸿沟大概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了世界的沉重惰性和难解”卡尔维诺还以柏修斯?#25104;?#32654;杜莎的神话故事为喻文学如何驯服世界卡尔维诺的回答是文学不能沿用纪实性逻辑就好像?#25104;?#32654;杜莎不能看她的眼睛一样柏修斯以盾牌为镜照出并?#25104;?#32654;杜莎而文学家也必须找到?#32422;?#35748;识世界的独特方式“我必须改变我的方法从一个不同的角度看待世界用一种不同的逻辑用一种面目一新的认知和检验方式”沿着超现实的虚构和想象卡尔维诺成为举世公认的幻想型文学大师

    正如卡尔维诺所说世界具有某种“沉重惰性和难解”假如作家仅?#38405;?#21147;所及的局部世界进行?#32972;?#30340;话必将陷入生活流的无物之阵假如作家仅以写实的手段来面对世界也很可能遭遇世界表象严丝合缝的拒斥未被艺术重构的世界将以碎片性隐藏其自身的谜底所以想象和虚构才构成了写作的宝贵资源是写作赖以凭借的翅膀以穿越现实疆域的凝固性碎片性很多时候现实存在以至历史的内质是隐匿封存的作家的个人体验以至纪实性的经验是有限而散落的此时虚构和想象使作者获得了一种召?#30028;?#26031;的能力

    现实主义由于?#38750;?#38236;子式的观照效果其想象力运作常常较为潜在而隐秘?#27426;?#21364;绝不意味着现实主义相比现代主义或科幻想象类型的文学更少想象和虚构?#26448;?middot;卡?#24515;?#23068;这样的现实主义巨著其实到处充满不动声色的想象力比如?#26448;?#21644;弗伦斯基在火车站的首次邂逅就将想象力隐于严丝合缝和伏?#26159;?#37324;之中小说透过弗伦斯基来看?#26448;x?#23545;?#26448;?#21021;见弗伦斯基的心理波动全不交代但弗伦斯基回头看?#26448;仁比?#21457;现?#26448;?#20063;在回?#36153;?#25214;?#25856;础?#21644;弗伦斯基母子告别之后奥布浪斯基在马车上迫不及待地跟?#26448;?#20542;诉起家庭的烦恼前来帮哥哥?#26412;然?#38431;员的?#26448;认?#28982;没有回过神来她依然沉浸在刚才偶遇的冲击波中火车站邂逅弗伦斯基之际?#26448;然?#20598;遇了一个陌生人的卧轨自杀?#26448;?#29983;命的悲剧性终结方式在此埋下伏笔透过这些绵密?#22791;?#30340;细节托尔斯泰绝不仅仅是铺陈情节更在揭示心理塑造人物暗示命运可见现实主义的想象力表现于如何在镜子式的再?#20013;?#26524;中把尽可能多的艺术信息融合进去在这方面托尔斯泰堪称不动声色的大师毕飞宇分析过水浒传和红楼梦中林冲和王熙凤两种不同的“走”在林冲“走”上梁山的过程中“雪”和“风”这些所谓的自然性现象在小说中作为一种“必然性”现象存在事实上使“自然的”转变成“非此不可”的过程正是现实主义想象力的运作过程毕飞宇称“施耐庵在林冲的身上体现出了一位一流小说家强大的逻辑能力这个逻辑就是生活的必然性”曹雪芹显然不一样“小说可以是逻辑的可以是不逻辑的甚至于可以是反逻辑的曹雪芹就是这样在很多地方红楼梦就非常反逻辑”所谓“反逻辑”其实是说红楼梦通过“飞白”的方式留下的艺术想象空间比如王熙凤在探望完病人秦可卿出来之后“正自看院中的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偶遇色鬼贾瑞“凤姐儿方移?#35282;?#26469;”后来“款步提衣上了楼”在毕飞宇看来一个在人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人无微不至的凤姐儿在这些动作中体现“她的心中空无一人”可见现实主义描写虽然并不直接诉诸超现实逻辑但是情节链条的前后组合甚至是一个动作的刻画都蕴含了海量艺术信息托尔斯泰和曹雪芹都是大?#30452;ʣ?#20005;丝合缝或不动声色的背后其实是创造性的想象力

    不妨这样说现代主义的虚构更像一位刻意给人制造惊讶体验的魔术师它超现实或荒诞的叙述语法使它的“想象性”如此一目了然可是现实主义并非没有想象力现实主义的想象力运作更像是转魔方作者看似寻常之?#36136;?#25955;落在不同侧面的经验板块循一定轨迹运动六面集齐之时便是作品诗性显现的时刻转魔方并不是变魔术它并无魔幻性生活的日常面目是一个被打乱的魔方现实主义倾向于以并不违反现?#30331;?#29702;逻辑的方式创造完整性现身的瞬间所以写实很多时候并非对生活的?#32972;n?#38236;子般的写实是文学虚构创造出来的一种艺术效果

    文学想象和虚构不能脱离现实这里的现实包括现实经验现实逻辑和现实关怀三个方面现实经验不仅是某个人经历的现实而是一种无数人共同经历的普遍性现实即人民大众所体验着的更切身更深刻的现实事实证明往往是?#20999;?#36319;普通人民息息相关的经验和现实最能够引起社会共鸣比如伤痕文学改革文学底层文学?#23478;?#20026;切中了人民现实经验的敏感点而广为传播广受好评文学想象服从现实逻辑是?#24863;?#20316;必须遵循一般的生活情理历史背景和逻辑因果当代人写历史由于时过境迁很容易想?#27604;?#29616;实经验千头万绪如果没有坚实的实证支撑很容易露馅儿很多历史题材作品虽下了功夫还是在背景知识上出错有的作品的想象和虚构不顾人物的性格及环境的可能性这些都有悖于写作的现实逻辑事实上即使是诉诸荒诞变形的现代主义作品现实逻辑也是非常重要的卡夫卡的变形记让格里高尔变成甲虫这是超越现实逻辑的但是为了让这个超现实逻辑获得读者的信赖卡夫卡使用了细致入微的现实逻辑他写格里高尔成了甲虫靠壳着床无数?#24863;?#30340;?#20598;?#20351;拼命舞动也无法成为着力点帮助他翻身唤起了读者真切的现实感可见超逻辑的现代作品内在也借重于现实逻辑来获取读者的信赖和共鸣文学想象并非凌空蹈虚还必须有真正的现实关怀现实关怀未必直接体现为现实题材和现实手法现实关怀是指作品的出发点和归宿点都基于对现实问题的关切思考和热爱现?#30331;?#24576;既印证着作家作为当代人的当代性也创造了作品跟现实时代产生更血肉相连的纽带

    很多人以为想象和虚构就是编造没有发生过的故事这是十?#21046;?#30456;的理解事实上想象力的本质是创造而不是编造编造是沿着固有的思维逻辑和语言?#20995;?#36827;行的量的堆积?#27426;?#21019;造则需要推?#39038;?#32500;的墙而别有洞天我们不但活在现实物质世界上同时?#19981;?#22312;语言所编织的话语?#20995;?#20013;因此刷新语言更新想象不是一种纯然的智力技术行为它关涉着作家知识视野乃至于精神视界的更新正是这个想象更新推动?#25856;?#30028;的发展这是文学想象力值?#35868;?#35270;的原因变形记?#32321;还?#35748;是20世纪最重要的小说之一人们?#36861;自?#32654;说卡夫卡真有想象力啊可是卡夫卡的想象力难道是因为他把人变成了甲虫这个?#38382;?#26412;身吗奥维德的变形记里有多少奇异的故事就是蒲松龄的?#27934;?#32455;中也早描写了人变?#23457;?#34752;的故事可见人变动物的想象并非始于卡夫卡变形记想象力的实质并不在于形体变异本身蒲松龄的?#27934;?#32455;是用一种外在视角来观看一个家庭的悲喜两重天人变蟋蟀就是一个传奇故事?#27426;?#21464;形记则用一种内在的体验性视角来观照人变成了甲虫的无能和悲剧所以变形在卡夫卡这里关联着20世?#38464;?#19990;界大战?#26102;?#20027;义危机投下的阴影催生的价值和认知转向甚至可以说人们是通过变形记?#39134;?#21270;了“现代异化”的认知的变形记?#35775;致?#30528;悲观绝望甚至对家庭人伦关系也充满质疑代表?#35828;?#19968;次世界大战以来?#26102;?#20027;义文化危机的加剧代表了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稳固的人文主义“人”话语坍塌之后新的人性认知因此卡夫卡的想象力不仅是一?#20013;问?#24819;象力更是一种切中潮流充满预言性的历史想象力这才是卡夫卡被历?#36153;?#20013;的原因

    这意味着文学想象必须接受历史的规约如果跌宕起伏扣人?#21335;摇?#20986;人意表的文学想象缺乏某种历史视域没有靠近历史本质的努力必然流于消费性的奇幻叙事其文学价?#24403;?#23558;大打折扣在“本质主义”备受质疑的当代所谓“历史本质”也常常被打上问号甚至于被视为观念?#20995;?#30340;错误倾向事实上写作对历史本质的靠近并不意味着?#29260;?#20316;家的思?#36857;?#26356;不意味着用思想观念去替代艺术想象而是指作家不能轻视了历史哲学人类学科学等构成思想储备永不?#29260;阅?#31181;整体性历史问题的思?#36857;?#24182;努力使写作镶嵌进历史的大视野之中斩断了虚构与历史的纽带的写作不可能被历史所选择

    很多人以为写作的想象和虚构就是天马行空无限驰骋事实上好的想象和虚构还必须接受伦理的规约写作的伦理规?#23478;?#21619;着写作不仅是一个技术问题想象的无限性必然受到来自不同伦理视角的审?#21360;?#20030;一个电影的例子金陵十三钗?#26041;?#26500;严密构思精巧但受到了来自女性主义者的严厉批评作品中一群妓女代替女学生到日军阵营去的情节编剧的主观意图?#27604;?#26159;希望表现中华儿女之间由日寇肆虐激起的民族大义和同胞深情但女性主义者的质疑在于作为一个虚构作品情节的任何展开?#23478;?#21547;了主创者的价?#30331;?#21521;设计妓女代替女学生上战场意味着作者事实上在“妓女”和“女学生”的身体上做了一种价?#30331;?#20998;虽然作品也在努力赋予妓女们以普通人所共有的善良人性但这种身体价?#30331;?#20998;显然伤害了女性主义者所认可的性别平等伦理这种批评未必会?#36824;?#27867;接受但它提出了一个问题文学想象必然会受到来自各种伦理立场的审?#21360;?/p>

    电?#21834;?#25105;不是药神广受好评但很多医生却感到难以接受原因是作品中仅有几个关于医生的镜头传递的是一种冷漠无比形象这或许代表了很多人在医院中的真实体验但它显然容易传播一种医生皆是冷血动物的刻板印象忽视了绝大部分医生事实上极其繁重的工作和对病人的?#27605;ף?#20063;伤害了?#20999;?#30495;正仁心仁术为病人呕心沥血的医务工作者这里的问题是文艺想象能否?#25105;?#21435;塑造人物特别是当这些人物代表了某个普遍性群体时很多文艺工作者越来越意识到不应该使文艺虚构制造?#38405;?#20123;弱?#36843;?#20307;或特定职业人群的歪曲和歧视这其实是基于一种正义性和?#35828;?#20027;义伦理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曾获耶路撒冷文学奖其基本情节看似基于反战的立场但日本左翼学者小森阳一却严厉地批评该书的历史想象存在着?#29616;?#30340;问题即企图通过激发并斩断历史的方式达到对当代日本人的心理疗愈对很多村上崇拜者来说小森阳一似乎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可是事实上写作?#27604;?#24517;须接受来自历史记忆伦理的规约而海边的卡夫卡确实缺乏一种正确的历史观使它难以成为一部伟大作品

    虚构和想象既是文学的重要魅力来源也是文学打开多重空间的有效手段?#27426;?#25991;学作为一种审美活动不仅投射了作家的情感想象和创造力同时也作为一项社会性话语活动而接受现实历史和伦理等诸多规约好的文学想象从来不是脱离社会脱离历史的恰恰是审美和历史的相遇是作家个人创造力在各种伦理规约下的拓展

    本文发表于文艺报2019年4月15日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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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9-04-17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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