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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评论家唐勿虚构是小说最真实的成分

    2019-04-15 10:4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唐勿

    唐勿1976年3月生先后就读于四川音乐学院和西北民族大学?#26376;[小?#35835;书写作绘画为生有文学评论艺术批评文字散见于艺术设计艺术评论读城爱乐艺术探索等刊著有长篇小说小悲欢现居西安

    新批评

    虚构是“小说最真实的成分”

    文/唐 勿

    要写小说就得面临虚构的问题但从我自身的阅读经验来讲即使我一直在学习怎样虚构一个故事但我会常常忽略“小说是虚构的”会把它当做我身边的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另一种人生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作为读者需要有逃避之所需要有一个虚拟的现实来和面临的坚硬现实对抗所以?#20197;?#24847;和作家一起维护这个虚拟现实的真实性

    虚构是小说的灵魂换言之如果没有虚构也就没有小说中国古代的文学批评史虽然没有“虚构”这一说法但文学理论家常常论及想象晋代陆机在文赋?#20998;?#35828;写作时“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观古今於须臾抚四海於一瞬”南北朝的刘勰则说“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这其实是对“虚构”状态最精确的描述

    每个作家都在寻找能真实?#20174;?#29616;实的虚构之路美国作家安妮·普鲁有一本?#21776;?#23567;说集近距离怀俄明故?#24405;P?#20174;这本书的?#34892;?#33268;辞中我感觉到了作家为寻找到虚构的真实所做的努力她说“我热爱地方历史多年来收集了北美多地的当地生活?#24405;?#30340;回忆录与叙述”她还说“非现实奇?#23478;?#24819;与未必成真的元素为这些故事添上色彩正如真实人生因这些元素而多彩多?#35828;?#36947;理一样”电影断?#25104;健?#25104;功后她在谈断?#25104;健?#30340;创作过程时有?#27426;?#35805;可能我们一般人听起来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对写作的人却很重要她说“我和一位羊倌谈话以便确定我所描写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早期可以有?#27426;?#30333;?#22235;?#31461;看护牧?#28023;?#36825;一点是符合历史事实的……”安妮·普鲁为什么这么较真为什么耗时耗力地寻求历史的那一点真实小说不是虚构的吗有什么是不能虚构的这告诉我们事实的真实是很重要的小说是创造一种假设的生活这种假设的生活是在真实的条件?#36335;?#29983;派生出故事和细节真实是虚构的源泉正是有了这个源泉她才能“用锐利的?#21490;?#30772;开美国西部牛?#20889;?#37326;狂放的生活方式背后的生命激情与渴望用诗一般的语?#28304;硬?#37239;和粗砺中淬出美和希望”

    小说的真实建立在细节上而一部小说由成百上千个细节组成所以每一个严肃?#28304;?#20889;作的作家都非常重视细节的独特和可靠加西亚·马尔克斯在?#23545;?#27425;小议文学与现实这篇短文中说“我的作家生涯最艰难的经历是家长的没落的准备工作在几乎十年当中?#20197;?#35835;了我可能弄到的一切关于拉丁?#20048;ޣ?#29305;别是加勒比地区独裁者的?#29287;希?#26088;在使我要写的书尽可能少地与事实相像”马尔克斯“相信现实生活的魔幻”但是“每一步都是一次失望胡安· 维特森· 戈麦斯的本能比一种真正的预卜本领要犀利得多海地的杜瓦列尔博士命令把国内的黑狗消灭光因为他的一个敌人设法逃避这位暴君的?#32676;?#25670;脱了人形而变成了一条黑狗弗朗西亚博士其哲学家的声望如此斐?#27426;?#20540;得卡莱尔对他进行研究他把巴拉圭共和国像一所房子一样关闭起来只留下一个窗口便于通邮安东尼奥· 洛佩斯桑塔纳在壮丽的葬礼中埋了自己的一条腿诺培· 徳阿吉雷被砍断的手顺水漂流了几天看到它飘过的人们害怕得发抖以为处于那种状态的那只?#27604;说?#25163;仍可以挥动匕首尼加拉瓜的阿纳斯塔西奥· 索莫萨· 加西亚在他家的院子里有一个动物园笼子分为两间一间关?#25214;?#20861;另一间仅一铁栏?#21908;?#20851;着他的政?#23567;?rdquo;所以马尔克斯“相信现实生活的魔幻”他说“我们拉丁?#20048;?#21644;加勒比的作家们必须虔诚地承?#24076;?#29616;实是比我们更好的作家我们的天职也许是我们的光荣在于设法谦卑地模仿它尽我们的可能模仿它”

    弗拉基米尔· 纳博科夫为强调洛丽塔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还撰写了一个序文写这篇序文的人是小?#24049;?middot; 雷博士时间是一九五五年八月五日地点是马萨诸塞州威德沃什第?#27426;?#20013;有这样的话“这篇记叙的作者‘亨伯特· 亨伯特’已于一九五二年十一月十六日在法定监禁中因冠状动脉血栓症而去世距他的案件开庭审理日期只有几天他的律师也是我的亲戚和好友目前在哥伦比亚特区当律师的克拉?#23039;?middot; 乔特· 克拉克先生根据他的委托?#35828;?#36951;嘱请我编订这部手稿”这里面特别强调了时间病症人物的名字这都是为了让读者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如果读者不看完小说不看纳博科夫附在小说最后那篇关于一本题名洛丽塔的书的文章绝大多数读者就会以为真有个小?#24049;?#21338;士为这部小说写过这篇序言

    小说虚构的?#20998;?#20027;要来自于作家的经历才华来自于他对世界对生活对人生的看法我们的革命现实主义作品不少是在模仿捏造生活的真实?#23567;细?#22320;说半夜鸡?#23567;E?#25910;租院?#20998;?#31867;的文字应属于虚构作品因为我们现在都知道这是为了?#24576;?#19975;恶的旧社会虚构出来的但这种虚构因为不符合生活或历史的真实感所以只能算作“虚假”的东西

    文字其实是非常微妙的它足以说明一?#23567;?#27809;有什么东西能用文字来掩盖

    有不少中国作家模仿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写了不少小说但为什么很少有人取得成功呢这就是他们没有把魔幻现实视为现实的真实?#20174;场?#20182;们没有把握中国的现实其作?#20998;?#33021;模仿也只有他们自己制造的“魔幻”所以他们?#20174;?#30340;现实也就成了虚假的现实“魔幻现实主义”也就成了“虚假的魔幻现实主义”

    所以说虚构是“小说最真实的成分”这也就是我感到新闻可疑的原因我们每天处在新闻的狂轰滥炸之中但却越来越感到这个世界的不确定不真实新闻的真实是可疑的真实新闻对受众来说是一种工具甚至是?#26053;?#30340;武器它很多时候是政?#20301;?#35328;的组成部分美国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最有名的节目就?#23567;?#20811;?#22763;?#29305;晚间新闻它可以影响到整个世界的格局美国总统?#24049;?#36874;说过“我可以不听美国民众的我也可以不听国会的但是我必须听克?#22763;?#29305;的为什么因为我若不听美国民众可能会失去部分选票但我若不听克?#22763;?#29305;我将会失去整个美国民众”克?#22763;?#29305;也因为他的新闻节目而?#24576;?#20026;“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人”包括当时的越战越南的官方和越共?#35745;?#21629;搜集克?#22763;?#29305;的言论克氏的节目已经影响到美国南越越共三方但他退休之后却写了一篇文章说他最担忧的是当他将走的时候一个美国老太太突然跑过来对他说“克?#22763;?#29305;先生你说的每句话我都相信”这就是说他所提供的事实并不全是真实的米兰· 昆德拉对文化与传媒的关系有一个非常经典的论述“文化建立在个人基础上传媒则导致同一性文化阐明事物的复?#26377;ԣ?#20256;媒则把事物简单化文化只是一个长长的疑问传媒则对一切都有一个迅速的答复文化是记忆的守卫传播媒介是新闻的猎手”所以他强调说“被新闻控制便是被遗忘控制”

    正是这虚构的真实让我们在阅读时感觉到了时光的停?#20572;?#24863;觉到了已经逝去的时光在文字间完整地保留着它构成了我们所处时代一个最迷?#35828;?#37096;分我们不能沉溺于现实但可以沉溺于那个虚构的部分

    虚构故事的高手常常会强调自己作品的真实博尔赫斯在谈到自己的?#21776;?#23567;说俘?#30149;?#26102;就肯定地说“这篇小说当然是真实的”马尔克斯在谈论他的创作时也总是在强调他笔下的魔幻来自现实在拉丁?#20048;?#21487;以找到其出处即使很多按真实?#24405;?#20889;成的小说——比如巴别尔的骑兵军马尔克斯的一个遇难者的故事作家的目的也不是把这件事实再叙述一遍如果这样他就不会有任?#25105;?#20041;?#24405;?#26159;为小说服务的事实对于一篇小说来说是呈现在表面的东西是大海中冰山露出海面的八分之一为了达到这一点常常需要做出艰苦的努力所以小说家这个行当很不好干他集帝王圣人魔鬼暴徒等众多角色于一身正如弗· 莫里亚克所说“像生活那样复杂地描写生活就是我们的行当”这就像博尔赫斯笔下的沙之书它是清楚可见的?#20174;?#26159;模糊不清的对于“我”的住处卖圣经的奥尔卡达群岛?#35828;?#38271;相圣经的版本提及的名人沙之书的来历两个?#35828;?#35848;话我对沙之书所做的事和迷恋的程度似乎?#23478;?#19968;呈现在眼前我最后对沙之书的处置甚至精确到了藏书的地点都是清楚可见但这部小说有很多东西都笼罩在沙尘暴里等待着高明的读者按各自的方式去解读这就是博尔赫?#25925;?#30340;虚构手法带给读者的复杂感受

    很多时候事实真相只是统治者的陪葬品作家的思想面临着种种现实的压力这要求作家成为生活的智者通过虚构一个独立的世界来表达自己对现实世界的看法来表达自己对所处社会的认识这就要求小说家虚构的现实高于所处的时代所以说小说虽然是一种虚构的艺术却是一种更为深刻的真实

    小说在虚构中构建作者和读者互动的平台虚构可以更好地满足小说家的思想也能更好地满足读者的需求读者需要的不仅仅是视觉效果他们需要思维的空间需要有影响力的作品让他们产生心灵的回应我想读小说的一个目的是让自己的灵魂能有更长的生命力而虚构正可以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

    卡夫卡的骑桶者开篇是这样写的“煤全?#21487;?#20809;了?#24187;和?#31354;了?#24187;翰?#23376;也没有用了?#25442;?#28809;里?#36171;?#23506;气灌得满屋冰凉”这是非常真实的描写包括接下去一整节的心理描写都可感可触读到这里读者?#23478;?#20026;这将是一篇写一个穷人如何生活艰难又遭到?#20160;?#38454;级压迫最终如何悲惨死亡的小说但这只是卡夫卡惯用的真实?#21490;?#32473;我们造成的错觉果然到了小说第二节作者?#21490;?#19968;转让?#22235;?#30634;口呆这个穷人在心灵的挣扎之后选择了自己认为既可以得到煤又能最大限度保住体面的方法骑着会飞的?#21644;?#21435;弄煤

    “我”骑桶飞?#23567;习?#23064;用围裙把我扇走我浮升到冰山区域等都是卡夫卡虚构的结果但是镶嵌在具有真实性的描写中让人很难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虽然卡夫卡的虚构总是夸张得让人措手不及但是在他大量真实描写的衬托下让读者难以保持对现实的依恋和理智而抛弃对虚假与现实的苛刻转而思索卡夫卡如此用心良苦背后所要传达的思想

    ?#34892;?#23567;说会依托真实的人物来进行虚构比如在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20998;У?#24211;图佐夫他是对抗拿破仑战争的总司令俄国将军和拿破仑都是历史人物真实的人物出现在笔下的时候对于作家来说存在一个悖论一方面觉得心里很踏实我的虚构有一个靠得住的背景靠得住的人物和?#24405;?#34394;构就可能因循合理的逻辑但对真实人物的虚构其实更难因为历史已确立了他的形象但由于时空的隔离我们无从认识库图佐夫也无从认识拿破仑虽然有详尽的历史记载甚至有他们的?#35745;?#32426;念馆里还会有他们的遗物但如果我们要尊重他们作为一个“人”的真实性还得在小说里来寻找

    小说作为一种虚构的文学?#38382;剑?#34394;构性是渗透在所有方面的而且可以说它首先就是从语言开始的如果我们认真解剖一部好的小说就会发现其中无论是作者使用的叙述语言还是其中的人物语言都是独具特点和与众不同的——它们不是公众的社会的而是独一的它是属于作家自己的他的这种“语言方式”根本就不可能?#31895;啤?/p>

    有人听了会感到奇怪会问作者难道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可以这样说但我们这里的“语言虚构”指的是说话的方式就是说小说的语言就像小说的故事和人物一样不是?#38750;?#31616;单的“真实”包括你用的词使用的语言节奏都必须是文学的

    小说开头的语言方式常常决定小说的叙述格调比如百年孤独去看冰的那个著名开头这个开头就决定了这部小说的叙述方式我最近看的一部小说?#27573;?#20811;?#32426;?#25289;机简史开头是这样的“我母亲去世两年后我?#30422;子?#19968;个妖艳迷?#35828;?#20044;克兰金发女郎坠入爱河他时年八十四岁而她三十六岁她就像枚毛茸茸的粉红色手榴弹在我们的生活中骤然爆炸搅得浑水四溢将许多久沉记忆泥沼下的?#20492;?#32763;上水面狠狠地踹了我们家族幽灵的屁股一脚”这个开头决定了这部小说的戏剧性再看好兵帅克历险记的开头“‘他们就这样把我们的斐迪南给杀了’女佣人对帅克说几年前当帅克被军医审查委员会最终宣布为白痴时他退了伍从此以贩狗营生替七丑八怪的杂种狗伪造纯正血统证书”这个开头就确定这是一部“含怒骂于嬉笑之中”的小说

    细节的虚构很多时候来自自身的经历但更重要的是你的经历能否升华为文学的力量能否成为人类?#38405;?#20010;方面感受和?#29616;?#30340;象征巴别尔的?#21776;?#23567;说泅渡兹博鲁契河第二段开头关于战场的描述是这样的“我们四周的田野里盛开着紫红色的?#20811;?#33457;下午的熏风拂弄着日见?#21078;?#30340;黑麦而荞麦则宛若处子伫立天陲像是远方修道院的粉墙静静的?#33268;族?#36836;西行离开我们朝白桦?#32456;?#29664;般亮闪闪的雾霭而去随后又爬上了野花似锦的山冈将困乏的双手胡乱地伸进啤酒草的草丛?#28982;?#33394;的太阳浮游天际活像一颗被砍下的头­?#21697;?#20013;闪耀着柔和的夕?#20572;?#33853;?#24049;?#20284;一面面军旗在我们头顶猎猎飘拂在傍晚的凉意中昨天血战的?#20219;?#21644;死马的尸臭滴?#26410;?#31572;地落下来……”这?#27426;?#26223;色描写占了整篇小说的四分之一这样优美而绚丽的战场景物描写在小说中比比皆是但他如果没有身临其?#24120;?#36825;样的美和战争的残酷就很难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并相互映衬他的美是为战争的残酷做铺垫的因为有了美景的描述我们才会感觉小说结尾时的残酷“她的两条骨瘦如柴的腿支着她的大肚子打地板上站了起来她把那个睡着的人身上的被子掀开只见一个死?#35828;?#32769;头儿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他的喉咙被切开了脸砍成了两半大胡子上沾满了血污藏青色的沉得像块铅”他接着把这种残酷?#28382;巴?#36827;了一步推到了人类的爱上——“老爷”犹太女人一边抖搂着褥子一边说“波兰人砍他的时候他求他们说‘把我拉到后门去杀掉别让我女儿看到我活活死去’可他们才?#36824;?#21737;爱怎么干就怎么?#26705;?mdash;—他是在这间屋里断气的临死还念着我……现在我想知道”那女人突然放开嗓?#29275;?#22768;震屋宇地说“我想知道在整个世界上你们还能在哪儿找到像我爹这样的父亲……”

    这就是小说的虚构它如此真实真实得超越了我们所能耳闻目睹的事实让我们得以了解?#24405;?#32972;后的真相看到人物的命运?#36766;?#19968;个时代的面目看见人类内心的隐秘所以如果说诗人是?#35270;?#30340;创造者那么小说家则是世界的准造物主

    为此?#20197;?#24847;向虚构致?#30784;?/p>

    刊于?#32922;?#24180;作家2019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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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9-04-15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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