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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姆斯伍德小说迄今仍然远远不能把握生活的全部范畴

    2019-03-26 09:1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沙红兵 阅读

    詹姆斯伍德

    文 | 沙红兵

    题图 | James Wood

    转载自读书杂志

    晚近的小说理论与批评似乎鲜少不以摆弄各种主义为时尚的什么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新历史主义后殖民主义女性主义生态主义不一而足看多了这样的理论与批评常常不由得要问小说去哪儿了文学去哪儿了

    詹姆斯·伍德的小说机杼最近有了中译本剑桥大学毕业现为哈佛大学教授的伍德不难想象处在各种时?#23567;?#20027;义的漩涡中心而难能可贵也许简直还要让我们吃惊的是这本书自始至终一门心思地在那里摆弄他要摆弄明白的是小说本身到底是如何运作的

    小说机杼开篇讲的是“叙述 ”通常以为第三人称叙述是全知可靠叙述但在伍德看来所谓的全知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要一讲起关于某个角色的故事作者的叙述就想把自?#20309;?#32469;那个角色折起来想要融入那个角色想要呈现出角色思?#24049;?#35328;谈?#22982;g剑?#20237;德因此总结说“一个小说家的全知很快就成了一种秘密?#22982;?#20139;这就叫‘自由间接体 ’”

    福楼拜希望作家像上帝一样客观抽身事外然而他自己极富个性?#22982;?#26684;他那精妙绝伦的句子和细节何尝不是上帝在每一页上留下的炫耀标记这就是一直困扰现代小说的所谓福楼拜悖论但伍德轻巧地跳开或者说敞开了这个悖论在他眼里悖论恰恰是“自由间接体”进出裕如游刃有余的自由

    其实伍德自己这部小说机杼又何尝不是自由间接体的精妙示范伍德在“序言 ”里说“我希望本书能提出理论层面的问题而给予操作层面的回答—换言之以批评家立场提问从作家角?#28982;?#31572;”他赞赏小说家借助自由间接体既朝笔下人物而来又能离人物而去而他自己也当得起及身而反的赞誉既能朝小说而来又能离小说而去在作家与批评家的角色之间轻松转换

    不过看似寻常最奇崛伍德的自由间接体也与他所说的“奋战第一线的批评家”的长期经历与体悟分不开他自述早在少年时代就曾被麦道克斯·福特的名著英国小说里的一则说明所“击中”“此书作于纽约S.S.帕特丽娅号的甲板马赛的港口及邻城一九二七年七月至八月”他自谦不敢?#35753;?#31119;特的魅力也欠缺这种不需要图书馆的记性“然而本着福特精神我可?#26434;?#20110;写作这本小书的材?#24076;?#20840;部来自我实实在在拥有的书—在我书房里触手可及的书”这当然远不止是一个记性好坏的问题还让我们想起“二战 ”前夕在远离德国的伊斯坦?#32423;?#20889;作摹仿论的奥尔巴赫想起抗战期间在湘西后方与孤岛上海写作谈艺录的钱锺书想起今日但凭各种?#21335;?#25628;索和下载拼贴从事文学研究的专家学者伍德也说很欣赏昆德拉谈小说艺术的三本书但他到底还只是小说家“有时我们希望他的?#31181;?#33021;再多染些文本的油墨”

    除了触书染墨的?#31181;福?#20237;德还谈到了其他感官他推崇写绘画原理的?#24049;?middot;罗斯金“能看见什么能看得多?#31119;?#24182;且可以把这种眼力传达出来”又说“在美学的全部领域中眼力总要?#27542;?#39640;低”所以伍德特别留意到巴别尔小说我的第一笔稿费中少年向妓女吹牛的“铜褐色的空?#20998;?#31080;”留意到劳伦斯在大海和撒丁岛里与西西里告别在不?#29616;?#22797;的“黑暗 ”一词里漫漫溶解黎明的光线变化留意到包法利夫人抚弄着一双缎鞋几星期?#20843;?#31359;着在?#30452;?#33832;的大厅跳舞“鞋底被那?#26492;?#22320;板的蜡弄黄了”留意到波特格洛斯特的裁缝里的那卷还没用来缝过东西的“樱红色的丝线”……波特的这部小说伍德最近把它读给女儿听那卷“樱红色的丝线 ”居然让他想起三十五年前母亲把这部小说读给自己听的情景并?#33402;?#20010;?#39318;?#21548;上去是那么的“甜”像一?#20811;什?#31958;精或冰冻果露——这个词现在甜点师傅还在用不仅甜?#24726;?#22312;小说机杼的扉页伍德引用亨利·詹姆斯的一句话“秘方只有一个—用心烹饪”无疑会让我们联想到这本薄薄的小书也是色香味俱全的烹饪美?#19969;?#24403;然还有听觉伍德说如果文章能像诗歌写得一样好的现代主义旧梦当真小说家和读者就必须竖起第三?#27426;?#26421;进行音?#20013;?#30340;阅读测试一句话数学般的?#26082;?#24615;和?#19979;桑?#27880;意那些和当代词汇藕断丝连几不可闻的旧词的呢哝重复和回声伍德倾听索尔·贝娄写芝加哥 “冬天的时候发蓝傍晚的时候变褐结霜的时候晶莹剔透 ”倾听奈保尔笔下毕司沃斯与麦克连恩两人合编合演的那?#35859;景?#19982;羞耻的双人舞旋律一个要对方相信有足够的财力造一所大房子一个要对方以为很忙订单应接不暇伍德的“金耳朵 ”就连一向狂傲自负的特里 ·伊格尔顿也承?#24076;?ldquo;可遇而不可求 ”

    像给女儿读格洛斯特的裁缝想起当年母亲给自己读一样伍德也常常似乎在不经意之间插入这样一些让人心头一热的感悟瞬间比如他翻看从前的旧书“二十年?#30333;?#23398;生时在上面恣意写下很多批注我例行公事画出来那些?#19981;?#30340;细节形象和比喻如今看来不过稀松平常然而却悄然错过了那些如今看来真正美妙的地方”他和妻子一同去听萨勒诺 -索能伯格的小提琴演奏注意到演奏家在一个宁静而难度很大的段落皱了一下眉在同一时间夫妇二人?#28304;?#36827;行了不同解读并由此领悟到“一个优秀的小说?#19968;崛?#30001;那次皱眉放着?#19981;崛?#30001;我们的解?#22836;?#30528;?#21644;?#20840;没必要拿解释闷死这小小的一幕”

    在一个不起眼的注解里伍德写道“我们读小说是因为它令我们高兴它感动我们它是美的等等——因为它有生命而我们也有生命”伍德的自由间接体与他笔下的自由间接体其实也都不过是生命与生命相遇的通感与激动

    在“叙述”之后小说机杼?#26041;?#19979;来是“福楼拜和现代叙述”“福楼拜和?#35828;?#20799;的?#20284;?rdquo;“细节 ”“人物 ”“意识简史 ”“同情和复杂 ”“语言”“对话 ”“真相传?#24120;?#29616;实主义 ”等十章合一百二十三节伍德提醒说各章节是交错重叠的他在谈自由间接体时其实在谈视角谈视角时其实在谈细节在谈细节时其实在谈人物而在谈人物时其实在谈“意识简史 ”谈复杂?#21018;?#23454;“真正要紧的是微妙性—分析质询考虑感受压力的那种微妙——表现这种微妙只需要一个小口子就行了”之所以分了这些章节也不过是方便进入小说微妙性的不同而又相通的“小口子 ”罢了就像太行八陉从任?#25105;?#20010;入口都可以深入小说崇?#39556;?#23725;的各个角落

    ?#26434;?#23567;说人物伍德很不满意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里所做的圆形与扁平的著名区分他说小说是演绎例外的大师永远要摆?#21387;?#21017;故而不存在什么“小说人物 ”有的只是千千万万不同类型的人伍德为扁平人物辩护他甚至设想塑造一个小说人物一个陌生人进了?#32771;?#20182;头开始秃了最初几?#31181;?#39057;频用手抹头显得很介意他上身奢华雅致但裤子油腻腻的鞋子也很旧他是否以为人们只会注意上半身是否对自己的戏剧化举动特别自信?#32771;?#37324;有一男一女他只和女人?#19981;埃?#25105;们不由得在心里说原来他是那种人但突然之间小说家不失时机地?#30001;?#19968;句“母亲一个自有分寸的老派人总是告诉他一位绅士应该先和?#32771;?#37324;最不漂亮的女士说话”—我们总有一套固定的期待但小说人物打乱了期待给我们连连惊喜不惊到一次就已足够另一方面从拉摩的侄儿于连斯万到拉斯柯尔尼科夫伍德?#27542;?#36947;小说不断变成一个分析心地幽深自我?#33267;?#30340;人物的成熟分析师变成?#26223;?#19982;自卑心理以及“无名怨愤 ”心理?#22982;?#26126;家圆形远比福斯特的定义复杂得多正如扁平远比他定义的有趣得多一样谈人物的伍德也是谈语言的伍德他赞扬奥斯丁的小说语言说她特别?#19981;?#39072;覆人们?#32423;?#20439;成的预期比如她取笑威廉·卢卡斯爵士写他造了一幢新房子“自那时起便赐名为卢府”特别是那个酷炫的动词“赐名”奥斯丁以一种浮夸的措辞来嘲弄威廉的浮夸伍尔夫到灯塔去拉姆齐夫人与孩子们道了晚安然后关上卧室的门让“门的舌头缓缓伸展到锁里”“锁舌 ”很常见但“伸展 ”这个动词使整个过程得以伸展一个母亲为不?#25215;?#23401;子很慢很慢地转动把手谈人物谈语言的伍德也是谈细节的伍德他强调细节的“特此性 ”即一种触手可及的具体性如黑暗的心中马洛回忆一个死在他脚边的人一根长矛刺穿了他的?#31119;?#36825;个人焦急地看着马洛紧握着长矛好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简直怕我会去抢”有的细节不表现特此性而只是一种知识让我们在突然之间对?#35828;哪?#20123;核心真相有所把握如拉德?#24149;?#36827;?#26143;?#20013;年老的上尉看望他垂死的仆从后者躺在床?#24076;?#24819;把毯子下面两只裸着的脚跟并拢还有些细节“无用”而意义重大战争与和平中临刑?#22982;?#22269;?#35828;?#25972;了一下蒙眼布因为绑得太紧很不舒服虽然生命即将结束这样做毫无意义但伍德解释说这过剩的多出来的那一点点本身就是一种生命或生活的气息就像你不无浪费地离开?#19968;?#26053;馆的时候不关灯就很奇怪地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小说机杼各章节横向上交错重叠纵向上则不?#29486;?#32034;现代小说的创新史“小说家感谢福楼拜当如诗人感谢春天一切从他重新开始”伍德因此而将小说史?#27542;?ldquo;福楼拜前 ”和“福楼拜后 ”两个时期

    福楼拜情感教育的主角莫罗在拉丁区闲逛感受巴黎的春色

    能听见各种平和的声响翅膀在鸟笼里?#26494;x荡?#22312;转补鞋匠挥着榔头一些穿旧衣服的人站在街道中间满?#31216;?#24453;而又徒劳地看着每一?#21364;?#25143;在冷清的咖啡馆后面吧台后的女人在她们没碰过的酒瓶之间打哈欠报纸没有打开躺在阅览室的桌子?#24076;?#27927;衣女工的作坊里衣物在暖风中抖动福楼拜好像一架摄影机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街道我们不再注意到什么被排除在外也不再注意到他当然不是随机扫?#27185;?#32780;是精挑细选每一个细节几乎都被一道中选之光定格女人打哈欠报纸合着衣物在风中颤抖这些细节多么出色又多么精彩地孤立伍德将福楼拜与奥斯丁巴尔扎克做对比奥斯丁不写家具的样子也很少停下来描写人物的?#22330;伦?#21644;天气巴尔扎克笔下倒是有数量庞大的事物但缺乏精挑细选此外奥斯丁本质上是一个乡村作家伦敦一如其在爱玛中的形象不过是海盖特的村庄她的女主?#26031;?#20204;也很少悠哉漫?#21073;?#38543;看随想而福楼拜的莫罗是后世?#38382;?#22909;闲的都?#27427;?#23376;的先驱情感教育出版于一八六九年但?#37096;?#33021;出现在一?#24085;?#20061;年

    所以伍德用一般理论著作少见的动情语调说“我又一次像不能停止重读昔日情人来信一样反复回到福楼拜”福楼拜曾很怀旧地仰慕在他之前的那些伟大作家像依靠本能勇往直前的野兽无须思考?#35760;?#38382;题而他自己却被许配给了可怕的劳动和迷狂他在位于克鲁瓦塞的书房写作像狗熊一样裹在睡衣里叼着烟斗云山雾罩呻吟着抱怨进度多么缓慢每一个句子排起来像一根引线那样缓慢而痛苦在伍德看来这一幕场景也成为笼罩着现代小说家的一道长长的僧侣般苦行的阴影?#20309;?#20307;家贝娄厄普代克?#32423;?#33258;己的文体华丽有自觉然而平实的文体家比如海明威对自己的平实也不例外以至于平实本身也成了一种精心操控的极简的华丽现实主义者能感到福楼拜贴在背后的检查写成这样够好了吗而?#38382;?#20027;义者和后现代主义者同样受惠于福楼拜都梦想着把内容和?#38382;角?#22312;?#22982;?#31163;推到极致写出一种仅靠风格而高飞的“无物之书 ”

    “作家在作品中必须像上帝在宇宙中那样无处不在又无影无踪”福楼拜一八五二年在一封信中写道“艺术是第二自然这种自然的创造者必须遵循一种类似的程序在每一个原子中在每一个方面都能感受到一个隐藏的无限的无动于衷而之于观者的效果必是一种惊奇这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福楼拜将自己奉献给艺术的僧侣般苦行赢得的是小说的“第二自然 ”就像 B.S.?#24049;?#36874;克里斯蒂的复式记账所写的克里斯蒂的母亲有一次讲解亚当和夏娃如何吃了禁果当然啦她说整件事都太荒唐因为上帝可?#36816;?#26102;阻止此事发生既然他是全知全能的但是没有上帝?#21576;拼?#36896;了一系列?#24405;?#23601;像某个小说家一样

    小说家上帝的第二自然也是伍德小说机杼的核心关注

    “本书章节的交错重叠每一章实际上都由同一种美学原则驱动小说既是某种奇?#23478;?#24039;又是某种真实”在情感教育中莫罗所见的女人打哈欠其时间长度不可能和衣物在风中颤?#19969;?#25253;纸放在桌上的时间相等但它们都被一抹平地放在一起既栩栩如生又?#26031;?#38613;琢好像同步发生一样在?#22859;?#30340;世界中我们读到“蜷成一团 ”?#26412;?#20250;想?#21073;?#26159;有一个作者使得我们相信并接受这种精美的人为操作的逼真效果并同其笔下人物融?#24076;?ldquo;作者自负的?#22982;?#22909;像一个信封里面?#30333;?#24951;慨大方的合同”

    伍德更远溯亚里士多德诗学“令人信服的不可能性”在模拟中在福楼拜以后的小说中内在的连贯性和?#23578;?#24615;比一板一眼的指涉更为重要令人信服的不可能性总是优于不能令人信服的可能性小说归根到底是虚构的才艺模拟的说服力是如何教会读者去适应它的规则是就其本身的人物与现实为读者营造一种饥饿

    小说也因此而以页面上的生活不断刷新现实中的生活如贝娄旧故事写飞机“在大气中?#21483;?”伍德以为写出了?#23578;?#30340;自由感在这一刻之前并没有什么语言能讲出这种感觉—“在这之前你相对来说是有口难言在此之前你只能麻木?#23376;?#24179;淡无味的说?#24688;?rdquo;劳伦斯虹在临近结尾处黎明时分厄休拉从旅馆阳台看伦敦“皮卡迪利的路灯在公园的树边串成一线伸向远方苍白而仿若飞蛾”我们在电光石火间明白了劳伦斯的意思“但这一刻之前我们不曾看过灯火如蛾”

    因为小说以页面上的生活不断刷新现实中的生活小说也幸免为艺术而艺术之讥而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为艺术而艺术如果小说还没有忘记是一门艺术它就一定会教会我们如何更好地留意生活我们在生活中付诸实践这又反过来让我们能更好地去读小说中的人物或细节反过来又让我们能更好地去读生活如此往复这是伍德为之着迷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小说的传?#24120;?#27809;有死掉却总是正在死掉所以小说家总想?#20154;?#26356;加聪明想办法比不可避免的衰?#32454;?#21152;棋高一着但在?#20998;?#30340;过程中小说家总会建立起另一种走向?#21171;?#30340;传?#22330;?#22914;此往复

    小说机杼的最后一句是“必须抱有这样的信念小说迄今仍然远远不能把握生活的全部范畴生活本身永远险些就要变?#27801;?#35268;”让我们接着伍德再续上多余的一句因为小说因为已有的小说和对已有小说的永远棋高一着的可能性生活在险些就要成为常规之前?#30452;?#24184;运刷新生活和小说一起永生

    选自小说机杼[英]詹姆斯·伍德黄远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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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9-03-26发布  |   次关注    ?#35449;?/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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